

□李樹明 本報記者 蔡韜
初夏時節(jié),東寧金廠溝屯的山卻還沉睡著,草芽兒剛探出頭,就被一場帶著涼意小雨清洗了一遍。涼涼的雨滴在金廠溝屯,掛在74歲的護邊員韓淑秀的白發(fā)上,也落在她右肩的綠挎包上。
這個挎包,陪伴韓淑秀9年了。9年前的春天,牡丹江邊境管理支隊三岔口邊境派出所所長孫榮波上山踏查,看見韓淑秀背著一個已磨起毛邊的舊布包,打開一看,裝的東西還真不少,除了鉗子和鐵絲,還有一沓邊境法規(guī)宣傳單。
再上山時,孫榮波送給韓淑秀一只嶄新的綠挎包。韓淑秀接過去摸了摸,笑了:“這個包好,防雨,還耐磨?!?/p>
從那天起,無論是烈日當(dāng)頭,還是風(fēng)雪交加,只要去巡邊,韓淑秀都會把這個包掛在肩上、貼在身邊,就像一個沉默不語的忠誠伙伴。
其實,韓淑秀的巡邊路,遠比這只挎包要久遠得多。1971年,19歲的山東姑娘韓淑秀嫁到了金廠溝屯。屯子離中俄邊境線不到一公里,人煙稀少。那年月,日子苦,可三岔口邊境派出所老所長李鐘健的一句話,讓她記了一輩子——“你們住在這里,就有義務(wù)協(xié)助派出所守邊護邊。邊境安全穩(wěn)定,你們才能安心過好自己的日子。”她把這話牢牢記在心里,像揣了一團火。
“家在邊境線上,守國就是守家?!睆哪翘炱?,韓淑秀便踏上了義務(wù)護邊的路,這一走,就是55年。從青絲到白發(fā),她徒步巡邊超過十萬公里,可以繞地球兩圈半。
巡邊的路并不好走。每年秋天,邊境線的鐵絲網(wǎng)邊都會長起一人多高的蘆葦。起早巡邊,衣服和鞋子常被葦露打得透濕,回到家里脫下鞋,腳底泡得泛白,輕輕一碰就掉一層皮。到了冬天,零下二三十?dāng)z氏度的嚴寒里,帶的干糧凍得像石頭,只能掰下一塊,就著涼水往下咽。日子久了,胃疼的病根落下了,她卻從沒想過停下來。
韓淑秀不是沒怕過。有一年秋天,她和老伴巡邊,突然看見不到20米遠的地方站著一只黑熊,直立起來,大聲吼叫。老伴急中生智,從路邊撿起一個舊鐵盆,使勁用木棍敲打,才把黑熊嚇跑。還有一年夏天,金廠溝河漲水,她巡邊歸來,一腳踩空,被湍急的水流卷進河里,沖出500多米,才拼命拽住一根樹枝爬上岸。回到家里,昏昏沉沉躺了三天三夜?!罢嬉潜淮笏疀_沒影了,連句遺言都來不及給家人留下?!彼f這話時是笑著的,可聽的人卻心里發(fā)酸。
漫長的守邊歲月里,韓淑秀早已記不清背爛過多少個舊布包,可自從有了這個綠挎包,她便再沒換過別的包。
一晃9年過去,綠挎包有的邊角磨出了毛邊,可依舊結(jié)實。包里那幾樣?xùn)|西換過一茬又一茬,但唯一沒變的,是她巡邊時堅定的步伐。
讓韓淑秀欣慰的是,這個綠挎包如今已成為兩代人接力護邊的見證。三兒子薛連軍退伍返鄉(xiāng)工作后義務(wù)護邊,大兒子薛連永和大兒媳孫艷霞現(xiàn)在也正式加入護邊員隊伍。在遙遠的風(fēng)雪邊關(guān),他們接過了母親的傳承。
“以前不理解我媽,這么大年紀了為啥總往山里跑?!毖B軍輕輕撫摸著母親的綠挎包,說出了心里話:“現(xiàn)在自己也走在這條路上,才明白她守的不僅是邊防,更是咱的家。”
2026年農(nóng)歷除夕,金廠溝屯寒意肅殺,山風(fēng)如刀。韓淑秀像往常一樣背起綠挎包,和兒子兒媳例行巡邊。走在黃沙巡邊路上,薛連永仔細觀察著路邊的鐵絲網(wǎng),孫艷霞則跟在婆婆身邊,學(xué)習(xí)觀察雪地里陌生的痕跡。前行途中,薛連永停下腳步,掏出手機查看實時位置?!皨?,你看?!彼咽謾C遞給韓淑秀?!霸蹅儸F(xiàn)在站的地方,經(jīng)度是131度,緯度是44度。131和44,算是1314——一生一世?!蓖矍膀暄焉煺沟倪吘尘€,韓淑秀開心地笑了:“一輩子守在邊境線上,可不就是‘一生一世’嘛。”